(七)
三个多月的沉寂,被今天的怒骂和哭泣打破了。
俞一觉得委屈极了,泪不停的往下掉,是因为痛还是伤心,自己也分不清了。
她的头作了处理。从那天起她就没平静过,每天都有人找,不是院领导就是主任,她不明白他们都是什么意思,有问题就处理问题,找她又有什么用?那些天俞一上班很早,走得很晚,帽子也戴上了。病人家属堵在医院门口,扬言要以命抵命。俞一确实怕了,怕了那揪心的疼!她不知道自己错在那里,不知道还有没有王法?为什么没有人管,为什么听凭这样的人如此地对待医生?如果是她们错了可以通过合法的手段去解决,可现在这又算什么?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所有人指责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奔跑逃命的贼。
晚上,回到了。一天总算安全的结束了。每每这时,她觉得现在更需要扬帆了,要是扬帆在她会好很多,最起码有人可以诉说,可以依靠。虽然还有父母,可是她已经不愿意在父母面前说这样的事了,这会让他们担心,他们年纪那么大,不该再让他们操这分心了。俞一很想扬帆,便打了电话,可是扬帆和导师在一起不方便多说,俞一就挂了。一般都是扬帆打电话给她。俞一最怕给别人打电话,她是那么的敏感,只要别人的语气稍有点焦急,她就会觉得别人没兴趣跟她说话,自己也就觉得很没趣。所以,俞一挂掉电话,觉得失落极了。
没几天,主任找她谈话了。“小俞,你看看,你的病历怎么能这么记?记得太潦草了。而且,没有亲眼看到的东西怎么能随便记呢?你看到缺损的胎盘了吗,你确定吗?”
“当时情况急,所以记得太潦草了,那个胎盘似乎是有缺口的我觉得我看到了!”俞一解释道。
“你的二线大夫都说没看到你看到了,你才来几天,你比谁都能干那啊?”主任生气地说。
俞一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,怎么会呢?主任越这么说,俞一就越确定。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二线!想让她说些什么。二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。当时的沉默,似乎让俞一确定了某种暗含的推断。俞一的嗓子哽咽了,可她不会哭,她觉得自己哭了就是向主任示弱了。“可以把胎盘拿来再看。”俞一坚定地说。
“你好好想想,把病程按这个重写一遍,你的那份我拿走了,中午之前把病程整完交到医务科去!”主任狠狠地说,把病例甩在了桌上。
俞一忽然觉得主任真是可怕,平时是天使,那么温柔,那么关心她,怎么今天会这样?俞一拿着那个病程记录稿,仔细的翻了一下,有几处都作了改动。俞一犹豫了一下,还是重新誊写了一遍。但是,有几处她还是按照自己的记忆写了,然后交到医务科。现在,全院的人都知道俞一了,不是因为别的,因为她挨打了!大家是在同情她,还是幸灾乐祸,她不敢确定了。
几天后,主任又找她了,“你怎么搞得,我给你稿子是那么写的吗?”主任这回语气缓和了很多。“你看是这样,当时二线大夫自己都说没有缺损,你怎么能确定呢?你才来几个月,顶多能记录病程,连处方权都没有,所以,不可能以你说的为准,我觉得你肯定没有二线大夫的经验丰富对不对?”
俞一觉得主任说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可是她就是想不通。
一周以后,俞一被调到妇科了。她觉得很奇怪,便去问了主任。主任态度和蔼,让她坐下,还倒了杯水给她,说:“不是因为你表现不好,而是因为你表现好,在这次事件里我发现你还是很能坚持原则的,这很好,年轻人就是要这样,我年轻的时候就和你一样。但是,年轻,有时候没经验,看错了,说错了都是可以原谅的,再说,这次调你去妇科完全是出于对你关心,让你更全面地了解妇产科全貌。你在产科的这段时间表现得很好。我就跟医务科人说,“小俞很不错,等转完科了,一定要让她回产科来!这么负责任的大夫,我们很需要!”主任说着说着拉起俞一的手。很真诚的看着她,一个老女人的眼泪是不容易流的,但是这个女人就在俞一面前激动地流下了眼泪。
俞一觉得当主任真是不容易,心里暖暖的却有点苦涩。
后来听别人说,医院打赢了官司。因为那份病例没有漏洞,不存在医疗事故。
俞一心里隐隐的感到心痛,可她不想再追究了。但是,她看透了一个人——那个道貌岸然的二线大夫。如果她什么都没看到,她当场可以说出来。可是,她在俞一的面前什么都没有说,而在主任面前、领导面前说了。这是为什么呢?俞一花了好几天去想,还是想通了。如果是事实,她不愿意说,因为她怕俞一较真,真的查起来,她也逃不脱干系!如果不是事实,她还不会说,因为她要在主任和领导那里卖好!总之,俞一相信,这种至奸至猾的人永不可交!但是这种人又是会平步青云的,因为她抓住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小尾巴。谁知道她会不会留着俞一手写的那份病程记录呢?
果真,俞一的想法被印证了,这个二线最后真的当了副主任,大概是在俞一离开的那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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